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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
http://www.blnews.com.cn  北仑新闻网   2018年06月12日 10:18

□ 老复丁

我的父亲性格比较内向。他15岁跟着师傅出远门去北方学钳工技术,以后一直随工程安装公司转辗祖国西北各地,直到30多岁才回宁波老家。我的性格很像父亲,别人不开口,我永远不会主动说话。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跟父亲极少交流。我如有什么事想告诉父亲,都是说给母亲听,然后叫母亲转告。姐姐戏谑说,我跟父亲是通过母亲单线联系,像是做谍报工作。

记忆中父亲在家里很少用温和的语气说话,多是大声呵斥。

夏天傍晚,蚊子嗡嗡乱飞。父亲说,快去点盘蚊香。新的蚊香两盘粘在一起,不容易拆开。我心一急,手指用力过重,蚊香经常拗断。偷偷再拿盘新的,重新拆分。将拆分完整的一盘蚊香插到铁皮架子上,用火柴点燃,也非易事。有时火柴返潮,或是刮来穿堂风,蚊香很难点燃。正当我一根接一根划着返潮的火柴时,忽然听到耳边大声呵斥:“你慌什么慌?看准了再划火柴!”父亲不知几时走到我的身后。我不敢还嘴,心里却怨气冲天:又不是我慌,是火柴返潮了,是被风吹灭了……父亲走过来,蹲下,从我手里夺过火柴盒,把两根火柴叠在一起,“嗤”的一声,火焰蹿起很高。点在蚊香最外缘的尖头下,不一会,蚊香燃起一缕青烟……

我18岁招工分配,跟父亲同厂工作。我家在市区东郊,工厂在市区南郊,相距有三十多里地。我们平时住在厂区,逢周末才一起骑自行车回家。那时家里只有一辆杭州牌自行车,父子俩轮流骑车,一个前面骑,一个坐在后面书包架子上。那时通往工厂的马路还是石子路,公路桥桥面狭窄,而且几乎都很陡。一个周一的早晨,正值上班高峰,路上行人、骑自行车的较多,我踩着自行车带着父亲,心急慌忙冲上桥面,前轮撞到一个挑着青菜去市场卖的行人,自行车也顺势倒下。父亲又是一声呵斥:“你慌什么慌?”不过也就说这么一句,随后,父亲叫我先去上班,他去处理赔偿事宜。

我慌什么?每次被父亲呵斥后我总会想:究竟是自己的不对还是父亲随口的一句发泄话?事实上,我从小虽然内向不善表达,但性子的确比较急躁。学校考试时跟同学比做题速度,经常因疏于检查出现“外伤”而被扣分。父亲的一句“你慌什么慌”如同一声声警钟,时刻敲响在我的耳际。渐渐地,我改掉了急躁焦灼的毛病。进厂后我做了电工,这一岗位需要胆大心细、稳重老练,良好的习惯使我避免了多次大小事故的发生。

三十多年前我因伤致残,下肢瘫痪。经过手术治疗后依旧没有康复,市里几家医院的医生都说我已经没有了治疗的价值,又不知道哪里去做进一步的康复治疗,我在家躺了一整年。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还有康复的希望,下半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一直瘫在床上度过?我看不到人生的光明到底在哪里?

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,我一人躺在家里客厅的大床上。父亲推掉所有应酬,下班后马上回家,系上围裙,钻进厨房,煮饭炒菜,准备晚饭。厨房里一阵忙碌过后,端上饭桌的最后一道菜,就是豆腐氽梅鱼。父亲轻声招呼我:“来,趁热吃!”不知是父亲觉得这个菜容易烧,还是觉得这个菜我最喜欢吃,那一个冬天,我记得饭桌上三天两头有一碗豆腐氽梅鱼。

敞口大碗内,白色的豆腐入口即化,金黄色的梅鱼鲜美无比,流动的菜籽油泛着亮光,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。我食欲大开,筷子夹着不过瘾,用调羹舀着吃,呼噜呼噜,一会就感觉浑身发热,微微冒汗。我从没看过父亲是怎么做这道豆腐氽梅鱼菜的。许多年后,妻子也烧过很多次豆腐氽梅鱼,但却总也吃不出父亲做的那种美味,没有一次比得过父亲烧的好吃。

那一段时间,父亲虽然还是少言寡语,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:虽然我大病一场,几乎成了废人,但家人没有放弃我,亲人的爱始终围绕着我。之后我重新返厂工作,重新走入社会后,我多了一个良好的习惯:遇事不忘为他人考虑,照顾旁人的情绪。

就在我病后的第三年,父亲被确诊得了肝癌。一年后,病情急速恶化,他便再也没有离开小木床。母亲和亲戚们都在默默准备后事。

那时的我,经过两个半年的康复治疗,已经可以撑着拐杖蹒跚走路。由于双腿没有知觉,身体的移动几乎全靠两手及腰胯部的带动,每走一步,都非常吃力。但看到一旁父亲郁郁的目光始终幽幽地注视着我,我咬咬牙,坚持走完理疗医生规定的路程。

然父亲的心愿远未了结。父亲担心他唯一的儿子将来会不会成为家庭和社会的沉重负担,不放心从小娇生惯养的我能不能承受腿残后带来的心理重压。没多久,父亲执意要母亲将我单位领导请来,恳求让我重返工作岗位。

我清晰地记得,那一天,我坐在手摇三轮残疾车上,从家里出发,一路摇摇歇歇,整整三个小时,才到达单位。独自一人住宿在单身寝室,我学会了拄着拐杖提水、洗衣、做饭,学会了料理自己的生活。一个星期后的周末,当我汗透衣衫、浑身湿漉漉地摇着轮椅车回到家中时,父亲蜡黄干瘦的脸上显出罕有的淡红,含糊不清地对母亲说:“冰箱……啤酒……拿出来,喝一瓶……”

父亲看似无情的决定,却教给很多。我要坚强面对一切,只有自强自立,才能自尊自信,才有美好的未来。

编辑:陆峰  稿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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