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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土的牛肉
http://www.blnews.com.cn  北仑新闻网   2020年11月09日 08:42

  □屠明华

  1961年,初中毕业后的我放弃升学,回家务农。队长说:看你瘦长文弱,先看一年牛吧。于是,我接手了一头社员们叫它“阿黄”的母牛,由学生成为了看牛娃。

  阿黄体型不大,温顺老实。时及盛夏七月,赤日炎炎,水稻正需灌溉,牛担负着赶水的艰辛任务——用牛力拖动车盘,车盘下的木齿带动水车,把河水翻上到田里。我看着阿黄戴着眼罩,迈着沉重的脚步,围绕着牛车盘没完没了地走着,累得口吐白沫也不会叫一声苦,深感痛惜,就背着牛草篮,割来嫩草,尽量让它吃饱吃好。雨天不需赶水,是牛难得休息的日子,我牵着阿黄在绿草如茵的河塘放牛,看着它大口地吃着草,心里就会感到莫名的愉悦,待它的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打着饱嗝,就把它牵到祠堂边队里搭的凉棚里,让它躺着安详地反刍着肚里的草在嘴里细嚼。不长的时间,我已与阿黄结下了深厚的感情。

  在没有拖拉机的当时,夏收夏种是牛最劳累的季节,每天一早就有人牵去耕耙,我在凌晨三时就被母亲叫醒去送草喂牛。除一日三餐外,还在上午八时和下午三时的加餐送到田头,把队里特供的有限的精饲料用毛竹筒插进牛嘴,灌进用水泡软的花饼;劳累过度的牛不愿吃草,就用手一把把的把草塞进牛嘴。看着阿黄分外疲惫的样子,喂牛时我总是慢吞吞地故意拖延时间,能让它多休息一会。

  夏收夏种结束后,秋雨绵绵,不需赶水的牛轻松多了,阿黄可以整日在田野吃草,皮毛光滑开始长膘。可是白露一过,我发现阿黄的肚子即使不吃草也在逐渐增大,这使我非常害怕,牛是不是病了?我叫来了队长。队长一看牛的肚子说:这牛分明怀了孕,肚里有小牛了。他问我阿黄是不是接触了公牛?我陡然想起三月前的一天,我在靠近芦山下的公社畜牧良种场旁放牛,场里的一头公牛趁我不防,一下趴上了阿黄的牛背。队长听了哈哈大笑,不过牛怀了小牛也好,队里可多条牛,也可增加收入。又嘱咐我要善待阿黄,使它安全产下小牛。

  阿黄在养尊处优中生活了几个月后,产下了一头雄性小牛犊。小牛犊形影不离地跟着它的母亲,不定时地吮着奶,一日见一日地迅速长大。两个月后,母牛断了奶后才开始吃草。春分过后,春耕在即,如果小牛再跟着母牛,必然会影响母牛的春耕生产,经队委讨论,决定把小牛以430元的价格卖给邻村的一个队。小牛离开那天,阿黄怀着舐犊之爱,两眼含着泪水,整整一天没有吃草。

  清明过后,春耕开始了。阿黄从早到晚拖着沉重的犁耕地,生过小牛的它体力明显地减退,但仍兢兢业业地竭尽全力。每当我看着它累得喘着粗气,心里就感到十分内疚,怪我放牛时太大意使它怀了孕。

  春耕进入第四天,那天驭耕阿黄的是阿发,耕到上午八时许,犁堍断裂,他就把牛放到芘花田里,自己回队仓库换犁。鲜嫩的芘花是牛最爱吃的,务必控制,不能多吃。待我去喂牛时,去换犁的阿发还没回来,我发现阿黄的肚子已经吃得大如气球。我觉得它好像得了农家最忌怕的“芘花胀”,就大声叫来了队长和众队员。队长一看牛肚,果然是得了“芘花胀”,一面派人去叫兽医,一面取来粗绳缚住牛身,众人用大杠把牛抬起来以免倒下(倒下就会死)。兽医到了,往牛嘴里灌下了消胀的药,并让牛不停地啃着柳树枝,可是已经无济于事,半小时后,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阿黄撑直四腿,痛苦地死去。

  队长阴沉着脸,手不停地捋着头发,连说:这耕田咋办?有人在骂阿发:让牛吃芘花,要他赔。快嘴的土根嫂眉飞色扬地说:春耕拖迟几天没啥事,晚上开荤有牛肉吃了。我的母亲伤心地擦着眼泪;我蹲在一旁,把头低在两腿间,两手蒙着双眼,不忍看到死去的阿黄,欲哭无泪。

  傍晚,晒场上人声嘈杂,大家争先恐后地在分牛肉。我家没有去分牛肉,队长派人为我家捎来的一刀牛肉放在桌上,没人去动它。母亲没有烧晚饭,家里分外冷清。

  沉默了一天的母亲忽然吩咐我:把牛肉去葬了吧,让阿黄入土为安。我一抹眼泪,立马背上锄头,挈着牛肉,把它葬在生产队的大地上,葬得很深很深。

编辑:贾磊  稿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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